到位｜【探索—承擔】

 

到位

今天是工地上樑的日子。

趁著工人們在搬供品、整理香案，
樂康轉身走進工地辦公室，
抓起那頂帽殼上仍留著擦不掉水泥漬的白色安全帽往頭上一戴，
已磨出歲月痕跡的下巴帶喀一聲扣緊，人已出現在頂樓。

頂樓的風迎面撲來，吹不散他深鎖的眉頭。

他跨步走到即將接合鋼樑的位置，
蹲下身來檢查預埋螺栓的垂直度，
再伸腳踢了踢鋼筋，確認焊接點牢不牢。
他不習慣只聽領班報告，只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鋼樑接合處散著一點鐵屑，無關安全卻礙眼，
他從口袋掏出洗得乾乾淨淨、折成四方平整的黃纖維布，
低頭把那點鐵屑擦掉，才對著無線電說：
「頂樓 OK，讓吊車就位。」

祭祀神桌旁人潮逐漸聚集，
業主、工班團隊、議員、里長、宮廟代表及各方貴賓陸續到場。

他的目光巡過香案上的三牲酒禮，
伸手把水果的位置擺正，
將鮮花調整成相同的高度與間距。
接著他穿過後場，走到待會要升起的那根鋼樑旁，
伸手拉了拉貼著「上樑大吉」字樣的紅布，
確認結綁沒有鬆動。

他在鋼樑旁停了一瞬，
像是在心裡默默對這個結構點了一下頭。

隨即掏出口袋裡的小本子翻閱流程表，
抬起頭，語氣回到一貫的冷靜與果斷，對著無線電指揮：

「吊車進來了，半徑內退開！」
「廢料誰的？移走！」
「訊號手人呢？」

良辰吉時到，十米紅色帝王帳內貴賓就位。
按著時序祈福祝禱、來賓致詞。
當貴賓拿起麥克筆在鋼樑上簽名、鎖上金螺栓時，
他的視線始終盯著吊車。
現場隨即放炮、鼓掌，攝影鏡頭不斷閃動，
他留意風向的變化，觀察鋼索是否出現扭轉。

司儀喊出「請起樑」，全場氣氛到達最高點，
賓客興奮地仰著頭看鋼樑，
伴著點燃劈里啪啦的鞭炮聲歡呼拍照，
樂康轉過身仰頭望向吊車司機的方向，
看了訊號手一眼，對方點頭。
他對著無線電下達指令：
「三速。」

鋼樑升到半空中，一陣風吹得突然，
讓鋼樑微微晃動，賓客發出驚呼。
他盯著高處那面翻得太快的警示旗，語氣沒有起伏：
「兩速，慢一點。……好，停，等風過。」

鋼樑緩緩地上升到頂樓，他緊盯著鋼索：
「放慢、放慢。」
鋼樑在頂層與結構體接合、最後一顆螺栓入位那一刻，
陽光正好刺進他的眼睛，瞬間世界開始旋轉——

他感到後頸一陣刺痛，視線像電視斷訊般閃爍，
鋼樑、鋼索交織成疊影，
他往後退一大步，低頭閉眼，用力捏鼻樑，
把背靠在冰冷的鋼柱上。
安全帽裡全是汗，
他轉動一下脖子，試圖找回平衡感，
同時對著無線電吐出一句冷靜但顫抖的：
「到位。」

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，
他任由那股暈眩再次襲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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